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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候,每個夜闌人靜的晚上,我都會靜靜倚在母親身旁,看著她十指飄逸地撫著琴鍵。
她的琴譜封面有點殘舊了,一角貼著一片泛黃的標籤貼紙。我曾經抱著來看過﹑摸過,封面都發黃了,也快要鬆出來似的。上面的筆跡幾乎是棕色的,但我清楚認得,這是母親自己寫上的名字。我有時會懷疑,這本樂譜舊得每頁都佈滿黃斑了,看來至少也有十年多的歷史,她為甚麼還留著呢?為甚麼還要每晚取出來,心事重重似的在彈?
仔細想起來,母親每晚都從書櫃裡小心翼翼地拉出樂譜,捧著它,撫摸著它而嘆氣,好一會兒才揭開放在譜架上。可她彈的時候,好像總是閉著眼的,看也不看譜。
而她彈琴的時候,就是我最陶醉﹑享受的時刻。
母親彈的是甚麼樂曲?我那時不知道,只記得她彈時手指靈動異常,如一隻鴿子一樣輕飄飄地飛動,白晃晃的若隱若現。還記得,那首樂曲中充滿共鳴,震在耳鼓上很是動聽。
那時,我覺得,母親定是有某種仙女才有的法力,方能令人這麼沈醉在她的音樂中。在這音樂中,我彷彿看到母親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一面,一個充滿魔力的一面。
母親不彈琴時,我總是㧕制不住那股好奇心,自己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爬上琴櫈,用短小的手指尖,按一按那琴鍵,期望會發出一樣的悅耳的聲音。可是鋼琴只以一個平平無奇的「登」一聲敷衍我。我有點兒洩氣。
「乖兒子,你放心吧。」母親和藹的聲音傳來了。「等你長大一點,我便教你。你一定能練得跟媽媽一樣好的。」
我看著母親的臉﹑母親的手,那一刻真的好想快點長大。但我不相信我能練到她的水準,因為動人的琴聲當中的魔力,一定是仙女才有的;只是我一想起母親會把這技術傳給我,就難免興奮不已。
後來,母親真的教我彈琴了。那時,我很用心的學,天天想像能向人施展這音樂的魔法。雖然是有許多困難,但一想著母親的琴技,就克服過來了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個子都這麼大了,還未及母親當年的水準,真的有點慚愧。
這許多年來,於我仍歷歷在目的,只是母親每晚取出琴譜時的神情。我睜著大眼細看她的臉孔,覺得她好像脫離了這個環境,脫離了這個時空。她的表情,就猶如仙女捧起昔日的羽衣,沈醉著﹑追憶著往昔,回想著從前的一點一滴。可是,這些都過去了,而她那一聲嘆息,我似乎明白了少許。
除了彈琴以外,我對母親最深刻的,定然是母親給我說的故事。母親每晚給我講童話故事後,若我還未睡著,她總會跟我談談天。我對她從前的生活總是打破沙鍋問到底。她告訴我,她在大學的時候,是讀音樂的。她每晚說一點,我才漸漸理解。她那時有很多東西讀——她饒有興趣地說——有歷史﹑樂理,還有甚麼主修﹑副修的,我都不懂。我惟一知道的,就是她一說起這些事,就非常嚮往,目光不知到哪去了。雖然我不明白,可我也彷彿感受到了。後來,她告訴我,畢業後,本想再攻讀碩士;可是因為準備生育,沒有繼續學業。生了兒子後,更再也沒機會了。她的嘆息,就像仙女回顧從前的羽衣一樣。
曾經,母親偏頭痛發作,我便躺在她所臥病榻的一邊,聽她說她的興趣。我時常懷疑她為何只在彈一首樂曲,終於得到解答了。她說,這首《嘆息》她練了許多年了,皆因結婚後要勤力工作,又要出席講座﹑準備照顧嬰兒,已沒有時間練琴。她說,為了我,已放棄了作鋼琴家的夢想,現在只能彈琴自娛。她說,生了我以後,就再沒有練新的歌曲。我連連搖頭不解,她只是苦笑。然而,從那時起,我聽那一曲《嘆息》,彷彿聽到了從仙境而來的嘆氣聲。
一切都過去了。讀書﹑演奏都是夢一般的過去,都是仙境裡的事物。母親說起來,她看著我的眼神是多麼充滿惋惜,又是多麼的充滿憐愛。我幾乎肯定,只要母親一披上羽衣,就能飛到演奏廳上,向觀眾施展她的法力;但是我深信,她會一直留在家裡,留在我身邊,陪我敲琴鍵,聽那「登」的一聲。
因為我知道,仙女放下羽衣,是心甘情願的。